本文由优秀的公众号:minor-movie发布,欢迎大家关注!

上周六晚,刚刚在第11届First青年影展斩获最佳剧情片和最佳导演两项大奖的《小寡妇成仙记》在北京Camera Stylo做了内部的放映和交流,放映的是First参展140分钟的版本,导演蔡成杰和摄影指导焦峰也来到现场与我们分享了影片创作的点滴、拍摄过程中的趣事以及作者个人的解读。

关于电影 / About the Film


《小寡妇成仙记》

Shaman

(2017)


导演 Director : 蔡成杰 Chengjie Cai

片长 Runtime : 140分钟 mins

国家/地区 Country : 中国 CHN

类型 Genres:剧情 Drama

语言 Language:中文 Chinese

字幕 Subtitles:中英文字幕 Chinese & English


剧情简介/Synopsis


影片讲述一个死了三任丈夫的农村寡妇的悲惨身世。她遭村民厌弃,为了寻找住处,度过冬天,而假装装神弄鬼替人看病驱邪,骗取住所。没想到弄假成真,真的成了萨满,而最后无力拯救村民的贪婪和冷漠,倍感绝望走向死亡的荒诞故事。


Shaman is a story about a miserable widow who lost three husbands one following another. She was abondoned by the villagers. In order to find a dwelling place for winter, she pretended to be a prophet to cure illness and drive out the devil spirits for them.Coincidentally she becomes `Shaman` and owns the capability to do this. She finishes her life with desperation as of the endless desire of the greedy and apathy villagers.


获奖记录/Awards


第11届FIRST青年电影展 

  11th Xining First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最佳剧情片 Best Narrative Feature

  

- 第11届FIRST青年电影展 

  11th Xining First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最佳导演 Best Director

映后交流


*此次映后交流由公众号“小众先锋”主笔君伟策划及主持,导演蔡成杰(以下简称蔡成杰)和摄影指导兼出品人以及片尾曲演唱者焦峰(以下简称焦峰)到场参与。


摄影指导焦峰、导演蔡成杰与主持人君伟


影片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什么?


蔡成杰:影片的拍摄地点是我的老家,我在那里一直上完了高中,对那个地方还是比较了解。现在父母还在那边,经常会跟我找一些奇闻怪事跟我聊。影片中的人物完全都有原型,包括这个小寡妇,最触动我的还有更极端的故事,没在片子里体现。我觉得整个农村群体,精神风貌变得很低落的原因就是,大家没有信仰,没有畏惧之心,导致人可以做出很多没有底限的事情。很多违背道德的行为,我觉得是一种信仰的缺失。包括影片中重男轻女,卖小孩这种事都是有原型的。


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很多年,变化很大。我作为创作者,就想找一个好视角,一个好人物,一个好的讲述方式把它给拍出来。中间也糅杂了一些我没有经历的,比如一些社会新闻,我觉得这是对整个地方风貌的展现。



小寡妇王二好(田天 饰)


影片展现出很强的中国现实的荒诞感,但是也有很多喜剧感的东西,尤其是台词上面,当时在写剧本和实拍的时候有怎么样平衡的考虑?


蔡成杰:剧本特别严谨,没有让演员进行即兴发挥,虽然大都是非职业演员,但都是狠背台词。包括扮演龙四爷的演员,是当地锅炉厂烧锅炉的,天天喝酒,我跟他说必须得背台词。所以他背的有点过,“谁”怎么发音都搞糊涂了,我就让他按着平时说话的发音来,但是我没有给他们太多的台词发挥空间。说到台词,其实这不是标准的东北话。当时在First的时候就有人吐槽说这个东北话不标准,但其实这不是东北话,那个镇子是个三省交界,各种方言杂糅起来,不是很东北。写完剧本之后还给当地的人来看,看每句话用当地的话应该怎么说。这个工作做得很严格,的确每个人说的都是很地道的话,他们会把一声说成二声,里面的演员都说的很标准。


说到喜剧,其实是想用喜剧的荒诞感去冲淡现实的荒诞。比如说片子里重男轻女的那个家庭关于孩子的这个事儿,其实二好当时只是想留在这里,或者说她看不惯这个男人对女人的态度,出于对这个女人的同情,她没有审理,她只是假装说我给你换个孩子。这件事情其实很喜剧,很没有意思,但是如果后面说生了个儿子,那也是误打误撞。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荒唐的事而已。但是当这个荒唐撞到真正的现实,就是真的生了儿子之后,把自己的女儿卖了的时候,就是现实和前面这种荒唐撞在一块的时候,我觉得会产生一种荒诞。所以前面的喜剧成分,是用来给后面造成更冲击的荒诞感。



影片的影响风格极其强烈,最初在摄影层面上是怎样确定的风格?


焦 峰:我在写剧本阶段就参与了进来。除了聊故事本身之外,我们也在考虑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呈现这个故事。当时想了好多方式,我们也拿了各种各样的就是设备,在裁剪的时候看看哪种方式更合适。最终测试出来后,我觉得现在的这种呈现方式跟故事、跟我们想表达的基调是相符合的,比如4:3画幅,还有黑白的画面,以及黑白当中穿插的某些彩色。


首先是4:3的画幅,现在不常见。当大家看这种画幅的时候,首先是有时间和距离感,会觉得这些地方稍微有些远。再有就是黑白影像产生之后,大家也会有这种距离感。然后在颜色的应用当中,其实我们想尽量少让镜头参与一些所谓的叙事,或者是情绪递进,所以我们选择了画面构图的方式、光线以及个别镜头中的色彩来进行表达。比如二好躺在炕上讲她与丈夫的经历的时候,后面的彩灯其实就相当于二好在整个黑白世界当中,她自己心里是温暖的,但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从直观的画面来说,我要让大家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就运用了这样的方式方法。



影片中的彩色和黑白有没有做具体的区分?


焦 峰:从时空上区分,现实空间是黑白的,梦境是彩色的。比如第一场戏是一个昏迷垂死的状态,所以是彩色的。


蔡成杰:第一场戏是这样,二好的第三任丈夫被炸死了,这场戏两个人之间在他们的灵魂境界里,二好向他的丈夫聊起来了她最隐痛的部分,就是她童年的时候不小心害死了她的弟弟,我觉得这是她人生最开始的痛点,所以她只有在垂死的时候才会聊起来。所以第一场戏其实不是现实世界,那么后来她被大仙叫醒,一睁眼睛回到了黑白世界。




影片中穿插着一些超现实的东西,比如穿着狐狸罩的小孩和给已经死了的小女孩递烟,这些是如何作区分的?


蔡成杰:我觉得这是她在现实中所撞见的超现实的东西。


为什么会插这样的段落?


蔡成杰:首先是通过景别来区分这种超现实的。我觉得没有通过做特效来表现还挺有意思的,比如秃脑袋背着大勇(二好第三任丈夫),近景里看见了,但是跳到全景的时候就没有了;见到蕊蕊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看了一眼,给了一个反应,然后看见她,全景给到两个人,但跳到另一个镜头的时候,其实是二好一个人在那跳萨满舞,小石头是看不见的,包括那个狐狸小孩都是看不见的。这个都是跟人物有关的。


这故事的第一个层面就是二好想找到一个房子的故事。为了找到房子,假装自己是神仙,其实目的是为了(找房子)。结果没想到她越来越进入状态了,就靠这个混口饭吃。最后她也算是找到了一个房子,但是是那个小黑屋,这是她的宿命了;第二个层面就是她被迫成仙的一个过程。最终她被选择成为萨满这样的人物,她想通过善良的本心,去拯救世人的这些问题。但是我觉得她最后拯救不了的,其实是人的冷漠和贪婪。最终的这个忏悔室其实是二好的避难所,她用一场火把它烧掉,不给大家忏悔的机会。或者说她自己觉得自己做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就走向了一个“我拯救不了你们了”的视角。


这个当然不是最后的层面。回到“为什么会出现一些超现实”的问题上,其实从开头就有所铺设的是,王二好就是不太一样,就可以看到一些她不愿意见到但是她就能见到的东西,这个就是她接近神的那一部分。




蔡成杰:不知道大家对萨满有多少了解,我之前做案头工作的时候也查过书,有一本书叫《北极圈癔症》,它把北极圈附近的一种现实与非清醒状态、非睡眠状态的特点归为癔症,萨满就在这个层面工作。那么有狐黄白柳—-狐狸、黄鼠狼、刺猬和蛇这种可以成精的,它们想提高修为,更进一步必须要去帮助人。但是它又不能直接去帮,它必须附著于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这个女人就被叫做出马仙,在蒙古或者满族鄂伦春等地都有。当时在文革前最强的蒙古萨满,她最强的是说它可以把灵魂从阎王爷那里给拽回来。但是后来文革之后,就不相信萨满这个东西了,他们做了三天法事把神都送走,所以他们认为现在这个神都是跳大绳,是虚假的。其实就是想告诉大家就是在我们满族这个地方是真有萨满这样的人。


王二好最后的归宿是归到忏悔室,但是忏悔室是天主教或基督教下的,和萨满应该不是一个体系,这个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蔡成杰:这个我们农村现在也有,但是我不想特指这个房子是不是基督教还是天主教。现在农村这种信仰是很混乱的,全能神,基督教也有渗入,大家围在一起唱歌,让大家加入教会之类的。但是故事讲到后面,尤其是这房子,就变得很形而上了,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最终二好的死也变得其实很形而上,所以就不必非得走那么线上的东西。


其实当时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最大的一个画面就是地平线上,一个黑屋子浓烟滚滚。那个画面特别感染我,心想一定要拍出来。我跟美术谈的时候说,先给我做黑屋子。一直到最后几天拍戏的时候,在大雪地里面烧。·烧的时候还往里加了轮胎,加汽油,还加了红烟饼,滚滚浓烟上去。



影片的制作成本和制作周期分别是多少呢?


焦 峰:我们实际拍摄的时间是九天,大年初八开机。拍摄地除了导演我们都没去过,所以我们拍之前提前一个月就到了,第一是采景,第二是让主演田天体验生活,她要学习当地人的说话方式,要学开金杯车,还要学习手语,最主要的就是学习萨满舞。同时我们也可以选择演员,挑选完之后就把台词给他。


刚才导演说龙四爷的扮演者是个烧锅炉的,他拿着烟盒记下来就回家,酒也不敢喝了,啥也不敢干了,就天天背台词了。然后那个村长是开超市的,因为有几场戏他要跟二好有点接触,他也不敢,女演员都说没事,但是毕竟有一些东西是非职业演员不好消除的。


关于成本,首先是成本不高。因为现在我们还没做完,声音需要再做,台词还有一些补录,颜色也还需要再做修改,所以后面还需要有花费,现在不好统计。其实我们的所有工作人员是穿插了很多个人感情来的,老班底,导演说要干个事儿了,大家都来了,多少钱啊,先别钱,先干活!拍好了再说!就有种人情债积淀在里面,以后可能再有同样的活的话,得给人转换一下。


再聊聊最后这首歌吧?


焦 峰:这首歌是导演写的词,作曲跟演唱是我。当然左小诅咒那个层面上存在作曲,我这个层面就没有作曲了,说的简单点叫吟唱。如果单独听的话可能会比较怪,但是放在这个片子里,大家都看完之后听了,可能就没那么怪。就是电影把这首歌给投资了,跟我本人唱的好与坏没什么关系。


蔡成杰:其实主要是没钱,请不起左小祖咒。


说到结尾,其实本来我还有另外一个结尾,写完剧本的时候其实是在那个大广场上,二好死之后是给他封神的,死之后变成了神仙,所以这是成仙记嘛。然后村长带着大家,台词就给她送神词说:“二好荣登天界,我等村民为二好重树神词,希望她在天界保佑我们平安发财!来,既然二好已经成仙了,那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我们悲痛之余换个曲风…” 然后开始唱,几十个人在那儿跳广场舞,就很库斯图里卡,就是《地下》最结尾那种感觉。但后来我们也觉得跟基调不相符,前面都很冷静,虽然很反转,但还是有点跳脱,最后就给放弃了。想加进去的那首歌版权说是要三万五,我说给不起啊!后来说那咱们自己唱吧—-

(焦峰:别以为我是免费的啊!)


焦 峰:反正一切都是为了符合影片冷静的基调。


Camera Stylo X《小寡妇成仙记》放映特调


观众问答



王二好在片中虽然帮助了很多人,但其实最终导致的结局都是不好的,这种设置是对这种现实的讽刺,还是影片本身就持悲观态度?有没有一个宏观的概念在里面?


蔡成杰:我并不想去直面批判现实,可是我们作为搞艺术创作的人,生活在这个时代里,不可能不折射这个时代的东西,你只要做到不回避。当我回到家听到这样的故事或者看到身边的人在做这样的事,就不得不有些感触,这时候就要发挥创作者的敏感和直觉。


这些东西是一个乱象,那么如何做到一个众生相?便需一个人物串起来。那么《小寡妇成仙记》中这个先被大家唾弃后来被迫成为神仙的女人,当她逐渐承认自己是神仙的时候,却发现这些人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个神仙,他们需要的是安全感,需要有个人能满足他们的贪婪并且能原谅他们的罪恶。当这个女人看到这一切之后,她会追问到底自己的意义是什么?自己拯救了什么?她会很绝望。所以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社会现实。


最后她递给了一个小孩里面都是羽毛的小盒子,羽毛这个意象在电影里出现了好多次,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象征?


蔡成杰:在电影的象征层面中,羽毛和镜子是我特别想聊的。大家都会有自己的理解,也可以多意一些。而我个人的解读,比如镜像,我认为它代表着王二好的另外一种可能。她找龙四爷的时候镜子碎了,住处没有着落;找徐伟的时候带着一块镜子,本来可能想嫁给徐伟,但是镜子碎了,就没有下文。之后做短篇小说的话是想通过文学再去找另外一种可能。而关于羽毛,我觉得可以理解为人的情感,也可以理解为人的罪恶。每次感觉人到最后的时候,最终留给人家的也是这堆毛。但是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其实这个东西不能说,应该大家去解读。




影片启用了很多大量的非职业演员,导演在指导表演上有怎样的心得?


蔡成杰:影片中除了女主角田天和扮演秃脑袋的演员,都是非职业演员。面对非职业演员,最基本的是需要消除摄影机恐惧。在读剧本的时候,就已经把摄影机都对着他们,让他们熟悉。


其实我更大的心得是,电影中无处不在的烟所营造的氛围很重要。我们烧了两箱烟饼,后来又调来两箱。我们之前拍戏是谁敢抽烟发现烟头罚50,这次就是开机前摄影组美术都赶紧抽起来空,目的就是为了给非职业演员做一个氛围,消除紧张感。比如说吃饭,铁锅炖大鹅,徐伟往上一坐,然后也跟二好说先不开机,你们吃上十五分钟半小时。旁边的人就大量的抽烟,烟雾弥漫后所有人都放松起来了。并且其实台词都已经背过了,然后你悄悄开机,一切就都很自然地出来了。



龙四爷在影片里面提到了《红楼梦》里面的《好了歌》,包括最后二好走进忏悔室之前,在雪地里面走的那一段路,让我想到《红楼梦》中的“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请问导演有没有从《红楼梦》里面就是得到一些灵感?



蔡成杰:很想聊东方叙事。我特别喜欢《搜神记》、《三言二拍》、《聊斋志异》这些作品,《红楼梦》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在影片中我想做带有东方叙事特点的不一样的东西。东方叙事,尤其是《红楼梦》,曹雪芹最厉害的就是他写下的判词。当时我写龙四爷那四句话,“普度众生苦,仙女下凡尘,冷雨凄凉尽,欲火塑金身。” 和当时对林黛玉那种那种判词是一个路子的,就是给到结果看到宿命后再往下讲故事。包括“时也,命也”也都是来自于这种《红楼梦》。我觉得在叙事层面,也是文本层面,应该有不一样的东西。



您之前在央视做纪录片的经历对您第一次的电影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蔡成杰:之前在央视十二套法制频道,拍一个九集的励志剧,收视率0.69,为了当歌手追梦的那种青春剧,什么金钱的社会、暗箱操作都有,因为收视率好又加了16集,播了好几年,现在还在播。当时我是在体制内,但其实我们也在里面加了很多文艺的东西,音乐也做了30多首原创。


首先肯定是有不自由的地方,也有表达的欲望,有想讲的故事想说的话,但是体制内的这种修改是很练兵的。第二个很重要的就是收获了一些团队,找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要不然能九天拍完呢。所以就说看一个导演作品成熟与否要看他的团队是否成熟。




下一部电影还会延续农村题材吗?


蔡成杰:这个片子是一段经历,也是一段故事。我觉得接下来会拍各种各样的。现在也谈不上什么风格,我认为我们做的事情就是文学性与艺术性,让大家都能有所探索。创作者应该做好这两件事,只要做的纯粹,那就是风格。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肯定会做文艺片,但不一定就是农村题材,城市题材也可以,其实我也挺喜欢女性主义的,以后可能也会往这个方向考虑。

编辑:王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