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面具

第二章

这次派对比尤瞳想象得还要有趣。几个中国人只要聚在一起,不管在哪里,都有家的感觉。每个人都很凑趣,每个人都很体贴,每个人都在为别人着想,每个人都变得那么善解人意,每个人天生就知道该如何锦上添花,将本就热烈的气氛,烘托得更加喜庆。尤瞳不知道人生中有多少次体验过这样的家的感觉,只是聚会一散,那点浓烈的兴味骤然间便烟消云散,仿佛一切都是虚构,凄凉的人生况味才是赤裸裸的真实。

大家已经纷纷到齐了。现场除了蒋东成的一些朋友组成两桌麻将外,蒋晓萌还把她的好友李娅、吕诗和安素素请了过来。李娅喜欢张罗,一副家庭主妇的派头,何况蒋东成的太太因在家看孩子,没有过来,忙碌的蒋东成也正好缺个女帮手。吕诗最殷勤,不识闲地帮大家端茶递水。只有安素素依偎在麻将桌旁边,给于成虎的上家看牌,借着麻将调情。安素素调得很认真,于成虎却三心二意,似乎情场失意了,赌场才如此得意,自己坐庄,连胡几局。蒋晓萌亲密地在跟林晓嵩不知道说些什么,整个三人位的沙发都给他们两个人占满了,李想只好搬把凳子过来,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一个英俊男孩叫盛天宇的,好像才从国外留学回来,他既不打麻将,也不喝鸡尾酒,只喝咖啡。蒋东成格外托付吕诗帮忙照顾,他们两个就客客气气地聊了起来。尤瞳很快给蒋东成叫了出去,对他既呵护,又怂恿,先叫他脱下自己干净的外套,换上了他准备的另外一件宽松柔软的衣服,给他围上毛茸茸的大围巾,戴上便利而又舒服的手套,叫尤瞳帮他在院中架火,烤肉。尤瞳原以为都是非常不容易的活计,只是惊讶蒋东成如此贴心,早早就把最繁复的部分处理好了,只留把最赏心悦目和有成就感的部分给尤瞳体验。红红的火焰欢快柔和,赶走了冬日刺骨的严寒。尤瞳烤得不亦乐乎,早就感觉不到寒冷了。蒋东成在一旁帮他收拾木炭,又把早就洗好的鹿肉一刀一刀地切给尤瞳,还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他是不是感觉很冷。尤瞳笑道:“不冷,倒是很饿。”蒋东成拣了一块最肥美的鹿肉,叫他张开嘴,嘱咐他先细细地咀嚼,然后又迅速倒来一杯红酒,叫他品尝酒肉结合的味道可好。尤瞳胡乱赞扬着,以为蒋东成会喂他更多的肉吃,更多的酒喝,不料却听他说:“好了,先别在风口里吃,一会该肚子疼了。”

李娅已经把十来号人的餐具都已经收拾好了,另外又煮了咖啡,调了鸡尾酒,烤了甜点,现在出来看烤肉的进展。李娅似乎不太满意蒋东成让尤瞳这么一个不能干的人做烤肉的活,对进展似乎完全不满意,肉也烤得马马虎虎。蒋东成笑道:“这个随烤随吃,冬天冷得快,就没人吃了。就是吃了,也不好消化。”尽管如此,李娅还是对这顿午餐没有立刻就位,感觉不满。

大家都听到了李娅的吩咐,停下了目前的事情,纷纷起身到餐桌出品尝烤肉。大家重新交换了位置,开始找新的话题开聊。席间几个女孩子因为把大把的青春时光用在了谈婚论嫁以外的事情上,现在感觉年纪大了,终身无靠,势不能安分了。王红棉是单身女孩里面年纪最大的一位,她是蒋东成的发小,一直以为她会嫁给蒋东成。她知道蒋东成是同性恋之后,草草嫁了,仿佛在报复,后来又离了婚。王红棉很早就注意到了李想,可能是这堆儿男人中最陌生的一个。可是她却从李娅那里悄悄打听出李想只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很快便把她的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于成虎身上去了。只是安素素的话语一直都把于成虎围绕了一个密不透风,让人很难插话。于成虎总在试图引逗林晓嵩,把整条胳膊都搂在了林晓嵩的脖子上,格外招安素素讨厌,安素素便赌气跟自己身边的人聊,故意将音量放大,以期引起其他男士的注意,叫于成虎吃醋。她一向告诫自己把嗓门压低,做个淑女,只是有身体中的另外一个自己,仿佛拿着鞭子抽她一样,慌不择食地压迫着她,说出来的话全不是她自己的话,所以她自己听到她说出来的话,有一大半是后悔要说的,然而还是说。李娅叫她不要那么惹人厌,反招安素素不待见。安素素知道李娅说得对,只是当面说出来的真相,就像当面抽人的耳光,总叫人无名的光火。安素素为了报复李娅的告诫,反更加活泼了。吕诗的认真倾听已经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终于打开了盛天宇的话匣子,他们在聊国外的情形。盛天宇本来不太爱说话,只是他的每句话都会引起吕诗相映成趣的表情反应,丝毫不介意盛天宇丁是丁、卯是卯的无趣言语。只有蒋晓萌丝毫没有迫切的样子,她只是喜欢跟林晓嵩海阔天空的聊,仿佛能够吸引同性恋男士的注意,根本就不怕哪个直男会看不上她。

李想似乎跟在场的任何人都搭不上话,于是就自告奋勇地出来帮忙烤肉。尤瞳烤得兴致勃勃,怎么肯让。蒋东成用手巾擦了擦尤瞳脑门上的汗,说都累得出汗了,就嘱咐他先吃点东西,进屋休息一下,跟大家聊天。尤瞳心说,其实是火烤出的汗,不是累的。

蒋东成向李想道了谢,就嘱咐他烤好一份,就先告诉他,他好过来取。他先进去陪陪客人。李想现在有事可干了,总比无人理会的尴尬要自在得多,便爽快地答应着。蒋东成进来,给大家重新斟满了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叫蒋晓萌把一杯酒送给李想。蒋晓萌不单给李想送出去一杯红酒,还亲自喂他吃了一大块鹿肉。李想红彤彤的脸,不知道是给火苗映的,还是因为兴奋。

尤瞳看到林晓嵩仍旧给于成虎霸占了,两个人同时在抽烟。他在听于成虎讲述清朝古董。于成虎总是眯着眼睛说话,话也总是说不完整,就给别的注意力夺去了,也仿佛人人都能够猜得出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他是那么心不在蔫,连仿佛他嘴巴里叼着的那根烟,也照例心不在蔫的,跷跷板似的总要往下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尤瞳怀疑他是怎么一边叼着烟一边清晰吐字的。而林晓嵩总是淡然一笑,既没做长篇大论,也没有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外面,李想却给蒋晓萌裹了一个密不透风,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蒋东成说:“这个叫李想的孩子,好像很喜欢晓萌?”

尤瞳笑道:“一直都喜欢。”

蒋东成说:“晓萌呢?对他怎么样?”

尤瞳说:“你都看到了。”

蒋东成笑道:“我所看到的,无非是一男一女在愉快地聊天。”

尤瞳说:“一颗女人的心,不管是对她的哥哥,还是对他的朋友,都是隔了肚皮的。”

蒋东成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尤瞳,说:“你说话的口吻,完全像你表哥。”

尤瞳今天来,已经不止是第一次听到蒋东成提到表哥林晓嵩了。就在蒋东成给大家分鸡尾酒的时候,尤瞳就听到蒋东成提醒伸手拿酒的林晓嵩说,这是第九杯了。

“嵩子,嵩子,有人给数着呢!”几位哥们,平日粗枝大叶漫不经心的,偏这时候眼尖来凑趣。

“你们为什么分开了呢?”谢一贤大气地问,好像对圈子里的事情很懂似的。谢一贤的太太总是要格外多瞅上他一眼。

这时候谢一贤太太说:“自然是因为东成结婚了。”她倒是一语中的,她自认为参透了婚姻的本质,那其间的痛与痒,愁苦与落寞,像在老君的八卦炉中小火慢烤般的,难忍难熬。可是一旦出炉,不就是另一番境界了吗?谢一贤跟林晓嵩是发小,言语之间自然偏向林晓嵩,朋友的立场不会站错。只是谢太太就完全没有必要同情林晓嵩,觉得他为了维护人生的自我和尊严,终让他成为人生的输家。

谢一贤说:“结婚有什么的?井水不犯河水嘛!”

谢太太说:“谁是井水,谁是河水呀?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理论呢?算我小瞧你。”

于成虎涎皮赖脸地打趣:“嫂子自然是井水,不外流。”

“扯臊吧你。”

大家哈哈大笑。

谢一贤说:“要说我们嵩子,有成全之心。不勾搭有妇之夫,这是原则。”

李娅有板有眼地说:“那蒋大哥也不爱嫂子,还不是苦了女人!”

谢太太很欣赏李娅的这两句公正话。

于成虎说:“两个人可以是开放性关系嘛!嫂子,这个您赞成吗?”他调戏谢一贤太太。

谢一贤说:“你别给我惹事了!”

谢太太对于婚姻终不满足,那不满足的裂缝在与日扩大,虽然他们是这人群堆中少有的一对最为正常的夫妻,应当最为理直气壮的,她却总有脚底踩空之感,一味慌慌的。他们早就有了孩子,别的夫妻不是性倾向有问题,就是没有孩子。

于成虎并不想放过婚外恋的话题,对谢太太说:“贤哥跟男人都不中?”

林晓嵩说:“跟男人可以,可得当着嫂子的面,不能背着嫂子。”

于成虎对林晓嵩抱抱拳,称境界全出。

李娅推推安素素:“你爱的这个男人,只喜欢婚外恋的话题。这样的男人不能嫁,别说我没警告你。”

安素素特别不满意李娅,她本就是单恋于成虎,这个尽人皆知。李娅一旦挑明,更叫她颜面尽失。安素素忍了一口气:“男人嘛,有几个好的?只要他们搞完了,踏踏实实地回家,就得了!”

在座的男人为安素素叫好,安素素很得意。她才没有那么大气,只不过为能够弹压一下李娅,深表满足。

林晓嵩说:“男人的政治是天下,女人的政治是家庭。女人就是通过婚姻和子女来操控男人的。通过操纵家庭这个地盘,女人不仅仅能顶半边天,她们能顶大半个天!”

于成虎说:“所以不准备生孩子的女人,”他瞧了一眼蒋晓萌,说,“即使赢得了世界,也终是输家。”

于成虎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李想格外佩服,希望能够给蒋晓萌上一课,在李想眼中,蒋晓萌不是没有性格上的缺陷;安素素为于成虎的那一瞥嫉妒得要发疯,在情场上蒋晓萌处处压她的风头,如今又吸引了于成虎的注目,她发誓跟蒋晓萌不共戴天;李娅都不知道该心疼谁,该吃谁的醋了,是蒋晓萌,还是安素素;吕诗轻声慢语地说,她非常喜欢孩子。盛天宇也顺势说中国女人的保守才是她们最大的魅力,并举例说,外国的女人其实也是很保守的,拥有很严格的家庭观念。

谢一贤太太说:“我也总觉得,男女结婚不生孩子,跟搞同性恋有什么区别?”

林晓嵩说:“没区别。中国语境中的婚姻就是为了延续后代,并没有规定男女之间的性爱比男男或者女女之间的性爱更神圣和道德。所以,即使你是同性恋,只要你结婚生子,完成了你的道德义务,你就可以舒舒服服跟外头乱搞了。”

谢一贤翘起大拇指:“这话糙理不糙。”

“美死你!”谢太太更加恨林晓嵩了。偏他有这么一套歪门邪理,谢一贤又跟林晓嵩走得很近。谢一贤现在胖了,身材走了样,自然不入林晓嵩的法眼,然而她的心终是不安定。她老了,年轻的女人源源不断地长起来。

谢一贤夫妇并没有夺走大家的好奇心,现场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了蒋东成身上。

蒋东成只好笑道:“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承认我没有收心。可也只是想想。”这里头已经有些凄苦的况味了,就没人再继续问。毕竟,谁又有权利去详细窥探一个人的性隐私呢?

王红棉说:“但是我觉得嫂子活得也值了,有这么好的老公,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优越的经济条件,体面的社会地位,无论如何,女人做到这一步,也该完整了。多少女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呢。”她说着,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尤瞳也觉得安素素果真有些做作,大冬天穿一条皮短裙,现在脱了鞋,坐在壁炉边烤脚,上衣虚敞,挺起两座胸脯,只是为了引起于成虎注意。李娅对她的越发不满,在尤瞳也情有可原。

李娅从林晓嵩的言论中听出了浓浓的厌女症的倾向来,不方便直接对林晓嵩发火,便指责安素素说:“你好好坐着,到底是在人家里做客呢。”

安素素处处受到李娅的干扰,蛮不讲理地回道:“到底怎么着才能让你满意呀?”

她的这句话冷不丁的,倒让李娅一怔。

于成虎接茬说:“再把上边挺高些,就满意了。”

于成虎蔫不唧儿的,倒注意她呢。安素素心下得意,便用胳膊支在沙发扶手上,继续往高了挺。大家哈哈大笑。

林晓嵩说:“所以,追求男女平等,是最要不得了。反正这也是新中国留下来的唯一一个政治成果了。想来真是悲哀。”

李娅被大家的争论越发点燃了斗志:“我就特别支持晓萌的观点,女人不能做男人的附属物,不是给男人生孩子的工具。”

蒋东成突然说:“晓萌这也是随便说说。”不知道是一种作为兄长给出的压力,还是作为大哥一直都了解他这个妹妹从来都言不由心。

蒋晓萌说:“我是有很多观点,一时图口舌之快,说了出来。可是,我有一个想法是认真的,那就是等牛牛长大一些了,我哥能跟我嫂子离了婚,再跟晓嵩哥在一起。”

整个场合鸦雀无声。尤瞳觉得,很显然大家打趣蒋东成和林晓嵩的话,勾起了蒋晓萌的一段平静光阴的强烈而甜蜜的回忆。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夏天,悦耳的蝉声和嘹亮的蛙声地是她岁月静好的背景音乐。

蒋晓萌也觉出了冷场,便推推身边的尤瞳说:“你说是不是?”

尤瞳笑而不言。他该如何回答蒋晓萌呢?大表哥现在跟骆小望正打得火热,而他自己也未必就希望蒋东成和林晓嵩破镜重圆。况且,这里面还涉及到一桩婚姻。他已经看到谢一贤夫妇已经略有些不自在了。

蒋晓萌紧咬着嘴唇,眼眶中盈盈的,有一颗大的泪珠,勉强不让溢出。她趁大家转移话题的时候走开了,李想也没有注意到,还是尤瞳悄悄告诉他,让他尾随蒋晓萌,去了后院。

尤瞳听大家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只是已经没有很大的热情了。他们说起中国现代婚姻的不牢固,是基于信仰的缺失和道德的沦丧。盛天宇趁机介绍了很多他认识的外国人的婚姻观和家庭观,说起外国人对婚姻和家庭的虔诚,并指出,外国人热衷搞婚外恋,尤其是美国人,只不过是中国人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读,都是美国电影和电视剧把国人给欺骗了。吕诗忙不迭地点点头,说她绝对相信这个,而且她声称自己很少看美国电影和电视剧,她只喜欢看英剧。

王红棉说:“我听人讲过一个笑话,讲一位老年人回答一位年轻人,为什么老年人的婚姻能够维持得久。老人给出的答案是,我们那个年代,东西破了就补;现代的年轻人,东西破了就换。我觉得一语中的。”

盛天宇叹道:“其实,咱们国人已经没有信仰了。有了信仰,你就会节制。”几个人纷纷附和说,这就是外国人有宗教信仰的好处。

尤瞳想辩解说,朴素的宗教感,是每个人身上根深蒂固的东西,这也就决定了人与人之间所共通的地方。即使中国没有了国教,也犯不上那么失望和自卑。但是,尤瞳看大家已经谈论得渐渐没有了兴致,自己也饱腹到困乏,更没有心神组织一次语言与逻辑的辩解,便作罢了。

林晓嵩喝完酒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下了句结论说:“可见,有节制的爱,才是人间最大的道德。”他的这句话仿佛给他们的闲聊打上了一个印章,没有它,整幅再美的画都显得不上品。

不到黄昏时分,大家基本上已经散去了一半。最先离开的是谢一贤夫妇,他们还惦记着家中的孩子。于成虎和王红棉正好跟谢一贤夫妇同路,坐上了他们夫妇的车。安素素和李娅一并离开。李想和蒋晓萌还没有回来。廖秋凡和陈家树在酒足饭饱之后也有些困乏,说不太喜欢听他们的这些理论,对于他们,生活本就是落在实处的,讨论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根本没有用处,顶多去信仰爱情。陈家树打了一会麻将,赢了点钱。没多久他就提出路途远,准备离开。陈家树搭顺风车,也跟他一起走了。盛天宇和吕诗一起离开的,他们在整场派对中聊得再融洽不过,关系颇有进展。短短一天,吕诗在盛天宇的影响下,就已经决定了做一名素食主义者,爱护小动物,吃有机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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