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感恩而死

日本电影研究者,致力于中日电影交流,并担任上海电影节选片人,亦是拳迷。


1973年7月20日,一代华人功夫巨星李小龙英年早逝,留下一部仅由摄影师贺兰山完成了约三分之一镜头的遗作《死亡游戏》。这部《死亡游戏》后来靠替身演员(唐龙与元彪)以及后期配音,硬生生被补完并上映,时至今日,李小龙猝死之谜与《死亡游戏》的台前幕后仍然为人所津津乐道。



阪东妻三郎

早在二十多年前的日本,有一部影片与《死亡游戏》的经历极其相似,那就是被影迷昵称为「阪妻」的剑戟片巨擘阪东妻三郎(1901年12月14日—1953年7月7日。)的遗作《粗暴的狮子》(あばれ獅子,1953)。


这部影片拍摄途中,阪东妻三郎因病去世,影片曾一度面临被放弃的命运,但为了纪念阪东妻三郎,这部「未完成」的影片最后在松竹公司的努力尝试下历尽波折,终于依靠替身和后期配音被完成了。

如今看来,补拍的部分颇多缺憾,但因能在银幕上目睹阪东妻三郎临终前的英姿,本片仍然是一部非常具有纪念价值的珍贵作品。




作为剑戟片这一类型历史上最重要的演员之一,阪东妻三郎横跨无声片与有声片两个时期,凭借其出色的演技与俊朗的外貌,在当时的日本家喻户晓。

他与片冈千惠藏、市川右太卫门以及岚宽寿郎合称「剑戟片四天王」,若再加上大河内传次郎与长谷川一夫,则有「六大明星」之称,而他自己更是被誉为「剑戟王」,若不是这般的至尊地位,或许《粗暴的狮子》也不会被大费周章地补拍,而是直接束之高阁了。


阪东妻三郎一生留下过《无法松的一生》(1943年,稻垣浩导演)等诸多经典作品,甚至在二战时还曾赴上海拍摄过一部引起极大争议的《春江遗恨》(1944,稻垣浩、胡心灵、岳枫导演)。



《春江遗恨》(1944)

与阪妻演对手戏的则是当时的上海红星李丽华,整个班底卡司都是顶级水准,尽管由于历史遗留问题,这部电影在国内无法得到认可,但绝对是一部极有份量的作品。

阪东妻三郎本人是业界翘楚,他的儿子田村高广、田村正和等也都是非常著名的演员,尤其是田村正和所塑造的「古畑任三郎」形象,恐怕国内观众都不会陌生。




阪东妻三郎的生活也如其银幕形象一般豪放。据传,阪妻虽是不可一世的大明星,但对待工作相当认真。开拍前拿到剧本后,他就会先回家,恭恭敬敬地拜神祈愿,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背三天台词。然而与之相对的,一旦工作完成后,他却又喜欢携一众工作人员去逛祇园(京都有名的烟花巷),玩上三天三夜,以「遣工作之疲劳」。


阪妻好女色颇有名,同行岚宽寿郎有云:「时代剧(古装片)之王非阪东妻三郎莫属,而玩女人我也远远不及他。」如此挥金如土、声色犬马的生活,也为他的英年早逝埋下了祸根。




1953年,《粗暴的狮子》开拍,影片由大曾根辰夫导演,除阪东妻三郎以外,还有月形龙之介、山田五十铃等大明星出演。影片内容改编自作家子母泽宽的小说《胜海舟》,讲述的是胜海舟之父胜小吉的故事,胜小吉自然由阪东妻三郎扮演。其实早在这部影片之前,阪妻的身体就已欠佳,他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


为了让他放松,导演特意安排好友兼老搭档月形龙之介与他一起出演,然而,阪妻在拍摄过程中很快就开始发抖,没法演戏。对于自己的怯场,阪妻颇有自知,他向老友袒露心迹,不知如何是好,在月形龙之介以切身体验安慰告解后,才略有自信。可惜的是,就在这部影片的拍摄过程中,他因高血压导致脑溢血,一周后就撒手人寰,年仅五十一岁。



阪东妻三郎与长子田村高广


阪东妻三郎的突然去世让制作方松竹公司和整个剧组陷入了两难境地,其时,影片才刚刚拍完十分之七,尚有十分之三需要他出场的戏还没拍好,这可怎么办呢?

按照当时一般的情况,像这样的影片是没有办法继续完成的,但这可是大明星阪东妻三郎最后的作品啊,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而松竹当时的制作总部长高村杰也深感「有责任完成这部影片,献给阪妻的粉丝们」,所以公司不肯放弃,鼓励剧组成员集思广益克服难关。


这件事情确实让时任导演的大曾根辰夫烦恼不已,毕竟这是阪东妻三郎的遗作,他颇担心若处理不当,可能好心办坏事,吃力不讨好。

无奈之下,当时的助理制片人岸本吟一只好硬着头皮上阵,跟导演一起分析剧本中还未拍摄的部分,尽量砍掉台词,修改剧本。随后,他们找来一位叫做大东专太郎的不知名演员,这位大东专太郎的身形颇似阪东妻三郎,希望以他来当替身。




实际上在当时的日本,替身演员早已有之,被称之为「吹替」或「替玉」,而「stuntman」这个词还未出现。当时最著名的替身演员之一中岛春雄,于本片的同一年即1953年,在战争大片《大平洋之鹰》(太平洋の鷲,本多猪四郎导演)中,成为日本史上首个表演全身着火的特技替身演员,而后又在著名怪兽电影《哥斯拉》系列中,成为哥斯拉的「皮套演员」。


当然,这些替身演员的作用不仅仅是在危险的动作戏中代替明星演出,有时候当剧组拍摄日程或演员自身行程上有问题时,也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此时的大东专太郎就是一例。




颇为讽刺的是,阪东妻三郎生前对替身行为恰恰是最深恶痛绝的。尽管替身的采用已趋于普遍,但像阪东妻三郎、大河内传次郎这些传统演员,多年剑戟片生涯,身手矫健,根本不需要替身。


即便是可以用替身的情况下,阪东妻三郎为了追求「完美的身形」,哪怕再远的镜头,到根本看不清脸的距离,也要亲力亲为,绝不用替身。

根据稻垣浩回忆,在拍摄《无法松的一生》时,有一场倒在雪中的戏,由于阪东妻三郎当时中耳炎病发,只得让演员久世龙代为出演,虽然观众并未发觉,但阪妻仍然对此懊悔不已,向稻垣浩抱怨道:「拍得是挺不错的。但是那场雪景戏如果是我自己来的话,一定会更好的。」


其坚持不用替身的执着,可见一斑。结果就是这样的阪东妻三郎,在去世后,不得不依靠替身演员来完成其未竟的表演,不知道若他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大东专太郎的替身表演在影像上基本解决了问题,跳下水、掉下悬崖等场面都能表现,但随之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声音,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大东能做动作,但在声音上却模仿不了阪东妻三郎,而虽说他们已经在修改的剧本中尽量去掉台词了,但毕竟不能一句话也没有。


无奈之下,声音的事情先搁一边吧,剧本修改完成后,大曾根导演便动手先拍起来了,至少得先把画面给完成。看着身穿阪妻衣服的大东专太郎出入摄影棚,众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兴奋,仿佛看到了阪妻重生,于是,在激动与责任的驱动下,大伙儿又热火朝天地复工了。




当然,声音的事情若不解决,大家还是等于白忙活。由于周围物色不到声音酷似阪妻的人选,松竹的宣传部便在开拍的同时,在报纸上登出了广告,要征求「阪妻的模仿者」。这是典型宣传部门的行事风格,实属无奈之举,但恐怕也是最后的希望了,大家都翘首以盼,希望能够出现一位「救世主」。


阪东妻三郎不愧是阪东妻三郎,「剑戟王」声名在外,面试当天应征者无数,从松竹太秦摄影所的会议室一直排队到片厂大门外的马路上,盛况空前。其中有的人甚至是从外地赶来,把旅行箱往地上一搁就直接表演了起来——可惜声音完全不像。

一个个应征者过去了,但始终没有出现令人满意的声音,最后连一个合格者都没物色到,花了那么大力气登广告,一个个考核,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片冈千惠藏


就在大家几乎绝望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有人透露道,另一位剑戟片巨擘片冈千惠藏的弟子中,有一个叫大西三郎的人模仿阪东妻三郎惟妙惟肖,每次饭局、宴会之类的场合他都会来上一段阪东妻三郎的模仿,技惊四座。这个消息对于整个剧组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但问题又来了——片冈千惠藏是东映的明星。


要知道,阪东妻三郎和片冈千惠藏虽都曾叱咤风云,自组公司,但后来相继解散,分别投靠大公司。两人曾在大映公司有过一段时期的共事,与市川右太卫门、岚宽寿郎「四天王」聚首,何等风光。

后来大映社长永田雅一重现代剧而轻时代剧,「四天王」一怒之下各奔东西,另觅他主。阪东妻三郎去世时是在松竹公司,而片冈千惠藏则在东映。



《粗暴的狮子》宣传幕布


东映与松竹在生意上是竞争对手,而片冈千惠藏是东映的明星,对于片冈肯不肯借人,大家实际上并没有把握,但松竹还是诚恳地向片冈提出了请求。所幸,或许是出于对同时代友人的敬意与怀念,片冈千惠藏爽快地答应了松竹的请求,将大西三郎送到了剧组,工作终于可以继续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在大西三郎的配合下,通过后期配音将对白与声音加入到拍完的影像中,让阪东妻三郎在银幕上得到了重生,一部「未完成」的影片经历一波三折,终于在大家的齐心努力下完成了。影片的开头,也打上了「献给以本片作为遗作的一代名演员阪东妻三郎之英灵」。


尽管影片最终效果并不完美,比如为求不穿帮替身镜头多采用背影,但太多就显得不自然,而声音也不可能完全一样,但这一切都不重要,这部作品诞生的最大意义,是见证了一代电影人对一位同行的敬意。




阪妻死后的第二年即1954年,日活公司重开制片业务,随后以石原裕次郎为代表的新一代影星崛起,可以说阪妻之死,象征着日本电影界的代别更替,而这部《粗暴的狮子》,则是对他们这一代人最好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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