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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北方王二

《路边野餐》上映以后,我去看了两遍,因为我这个人反射弧比较长,一部电影刚看完的时候就像在云里雾里,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脑子里总是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感觉说不出口但又挥之不去,然后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也可能是正在发呆的间隙,看着熄灭了的路灯,消失在拐角里的路人,突然就想明白了些什么,这大概就是一部好电影带给人的感觉,能回味很久。

这部影片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很是让人眼前一亮,它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了一场关于「寻找」的梦境,梦境很长,但放在现实里只是匆匆一瞥,就像电影最后两辆列车擦肩而过时,那一幅幅画在另一辆列车车厢外的钟表。

钟表是静止的,但在行驶的列车相遇时,却像动画一般奇异的转动起来,映在疲惫的主人公陈升面前的玻璃上。

在我看来,时间就是电影永恒追逐的主题,每一部电影或多或少的都可以视作一场与现实世界时间的赛跑,但真正围绕「时间」本身来探讨的影片为数不多,尤其是在中国,所以《路边野餐》的出现不能不让人兴奋。


《路边野餐》中所探讨的时间就像梦境一般,在过去与未来间不确定的跳跃着,在湿气弥漫的山间飘忽不定的蜿蜒着,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影片处处透着压抑,迷茫,在工业文明与乡土文化相互倾轧之下,时间开始扭曲,生活被撕裂,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才不得不开始思考我们生存本身的意义,思考怎样在现实中逃脱,思考怎样在梦中惊醒,以及思考我们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这种感觉就像身后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紧紧贴着你,仿佛随时要吃掉你,但你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影片中屡次提及的「野人」其实就是那个在黑暗中紧紧跟随着你的——时间。片中的疯子是在被「野人」的追逐中失去理智,撞死了老医生的儿子,然后变成了疯子;

而年轻的一代人提到「野人」时认为这不过是一个笑话,他们适应了麻木的生活,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他们在胳膊上绑上木棍,企图逗乐「野人」然后趁机逃脱,实则是沉浸在麻木的喜悦中忘记了痛苦,从而逃避现实。

而主人公陈升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他有时感觉到「野人」就在自己身后,有时又离他很远,他带着疑问踏上寻找时间的旅途,目睹了中国城市与乡村的相互渗透,目睹了开着皮卡车的现代乐队和已经快要湮灭的芦笙班子,目睹了未来的卫卫,也目睹了老医生过去的情人。

时间让这座潮湿的小镇变得扭曲和错乱,不同的人,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年代在这里一层一层的重叠、交错、倾轧,清醒着的主人公深切的感受着这一切,他感受着深刻的孤独和迷惘…

陈升很好奇卫卫怎样让时间倒流,直到他疲惫的踏上回程的旅途才明白,卫卫算好了哪两辆火车会在途中相遇,然后在另一辆火车的每一节车厢外画了一个大大的钟表,当火车相向而行时,连在一起的静止的图画就变成了动态的画面,正是一个时钟上的指针在往回倒退,这其实不就是电影的本质吗?

电影通过一格一格的画面传动形成了连续的影像,这多么接近时间的本质!

 

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真正感觉到时间的存在,它不可捉摸,又无法描述,有时紧紧压迫着你,有时又放任你随波逐流,大多数人不明白这种感觉的来源,把它归结到现实中或精神中的种种具体化的形象当中,刻意回避「时间」这一永恒的主题,但有人清醒的意识到这些并不断的提醒着世人,这个世界上存在「野人」,并且时时刻刻都在你身后,这便是《路边野餐》的存在意义。

诗和小说的最大区别在于小说放弃了对时间主题的拷问,或将时间隐藏在了其他主题之中,但诗以最直接的姿态将时间这一主题拿到我们面前,逼我们去直面那些存在于意识深处的不可具象化东西,诗是不可以被理解的,诗只能被感受到。


这么理解的话,就能理解这部电影的难能可贵之处——它把「时间」具体化了,虽然仍然是以一种抽象的方式,但这已经足足往前迈了一大步,足以让人惊叹,惊异于它独特的想象力。

 

说到《路边野餐》这部电影的语言,毫无疑问,它给中国电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它用诗意的语言,描述着生命旅途中的所思所想,它如此恣意潇洒,又淡定从容,它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既定的风格,你想破头也想不出它和其他电影有任何相似之处。

它年轻而热烈,深刻而真诚,丝毫不受电影语言形式的诸多条框牵绊,几乎开辟了中国电影一条崭新的道路,可以想象在未来,这位导演会拍出第二部第三部长片,也会形成自己的风格,但是此时此刻此种新鲜,却绝无可能被再次复制。


电影是西方的产物,由于中国在过去一百年间频繁动乱,即便是改革开放以来,受到意识形态影响的中国电影,也是举步维艰,基本属于跟随着西方的脚步前进。

我们可能看过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看过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也曾被那种诗一般的电影语言所深深震撼,陶醉于那「一如倒影,一如梦幻」的影像之中,但陶醉过后却有种深切的疏离感,一种宿醉后的失落与陌生,深受东方文明影响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与西方的「诗意」有着一道天然的隔阂,即便是理解了,也无法感同身受。

《太阳照常升起》(2007)

即便如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一般的「诗意」,也无法真正勾起年轻的中国电影观众内心深处的共鸣,因为《太阳照常升起》太成熟了,带有太多世俗的牵绊,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女,美则美矣,但太脱离尘世,只能让人望尘莫及,徒生倾慕,却无法真正拥入怀里,所谓月盈则亏,便是这个道理。

但是《路边野餐》却真正唤起了这种「感同身受」,它是东方文化的「诗意」,是中国文化的「诗意」,它是一部真正的中国的「诗意电影」。

今天的中国自己抛弃了自己的传统文化,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想要找回这种传统文化,真的是难上加难,绝不是发扬一下京剧、多放几场《百鸟朝凤》、多在文件报告里喊几句「大力发扬传统文化」、多做几件织锦、多画几张国画就能找回的。

这种缺失是在断代之后形成的,骨子里的认同感太少了,秦汉之风、魏晋之骨、唐宋之风华、元明之市井,这都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个两个文人所创造的,它是属于全民族的精神风貌,但这些今天统统都看不到了。

所以无论过去的中国电影努力探索着中国式的电影语言,努力寻找着属于本民族的电影语言,都收效甚微。《路边野餐》的出现着实显得弥足珍贵,它真正开创了中国化的「诗意」电影。

我相信未来的中国电影导演们看过这部影片的时候,都会激动万分,尤其是对于年轻的电影人,甚至像我一般还未曾踏入电影大门的年轻人来说,这部电影无疑是打破了一扇天窗,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

当你还在房间里埋着头苦苦思索如何构建剧情、如何赢得市场的芳心、或者如何踏上通往电影的道路时,《路边野餐》就仿佛突然拍醒了你,告诉你电影其实还可以这么拍,告诉你电影语言具有如此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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