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虹膜公众号(IrisMagazine)。


本文是虹膜翻译组出品,希望加入翻译组者,请发信至 whitevivi@qq.com


作者:Emma Myers
翻译:Wil小溦
校对:孙文烨

 

在米娅·汉森-洛夫执导的影片《将来的事》中,与纳瑟莉(伊莎贝尔·于佩尔饰演)结婚25年的丈夫告诉她自己有了外遇,纳瑟莉并没有大吵大闹。她既没有哭,也没有乱砸东西以泄怨气。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他,说:「干嘛跟我说这个?」

 


《将来的事》(2016)

一向演技绝佳的于佩尔在这部电影中,饰演了一位有着鲜明的坚忍性格、辛辣的幽默方式以及待人热情的女主人公,这样的时刻展现了这个女人即使失去了重要的支撑也绝不倒下。

 

尽管纳瑟莉胆小易惊,但在巴黎发生学生示威运动时她还是继续上好自己的哲学课。在书籍和思想的世界中她寻到舒适、安定和无尽的乐趣。

 

电影的编剧暨导演米娅·汉森-洛夫以她成长的经历为蓝本拍出了这个电影,她的父母都是哲学教授,在电影中她用带着一些敬仰又带有一些幽默的荒诞主义口吻描绘了学术界内到底是怎样的——在荧屏上和现实中大家经常会认为学术界是一个呆板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随着纳瑟莉慢慢适应了离婚的状态,她两个孩子也从家里搬出,渐渐地在纳瑟莉之前教过的帅气的得意门生法比安(罗曼·科兰卡饰演)的陪伴下她的心灵得到温暖。

 

但当她跟随法比安去拜访他在山上的农舍时,两人之间不愉快的对话不仅揭示了两人价值观的分歧,而且也让我们看到,伴随着她的人生进程,纳瑟莉的个人哲学也发生了变化。一天她对法比安说:「我已经过了搞激进主义的那个年纪了。」

 

在一个讲述时间无情向前流逝的电影中,年轻的导演汉森-洛夫用耳目一新地方式刻画了女主人公的多面性,而于佩尔也以全方位的感情表现展示了这一点——有时仅仅一个眼神便使感情流露。在电影《将来的事》柏林首映结束后不久,《电影评论》杂志便对身材娇小但气场强大的于佩尔进行了采访。

 


《电影评论》:在汉森-洛夫的电影中,时间流逝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元素,她上一部电影的时间跨度差不多是20年。这部电影中时间跨度没有之前那么大,但电影开始时我们看到的是你扮演的角色在过去的样子,那时她的孩子年纪尚小,而且就电影名字来看,我们能隐约感到对未来的预示。对你来说,角色的大部分人生轨迹都在剧本中展示出来是否让你更容易理解这个角色?


于佩尔:电影中让这个人物形象真正丰满起来的秘诀,除了你提到的时间跨度,还有这个人物本身的多面性。时间跨度并没有很大,只有在电影开始和电影结束时稍微地延展了时间。


当然这肯定会使人物更丰满,但更为重要的是贯穿整部电影中她(纳瑟莉)的经历,这使她感受到自己精神世界的丰富多样,带她去往了很多的地方。当她清闲时,她想去乡村,想去旅行,很显然她是想摆脱一些事情。而这就为塑造出一个复杂而又丰满的人物提供了很多可能性。





这个人物并不是自我矛盾的,她只是有很多丰富多彩的不同面。一些人好像认为纳瑟莉是个自我矛盾的人。你知道吗?他们惊异于她是知识分子的同时,竟然也有像平常人一样的家庭生活!她当然可以既是一个知识分子,又是一个母亲,但也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妻子。


在生活中她要同时处理许多事情。所以这部电影实际上是关于人生的变化。电影不是讲不受时间环境影响一成不变的人生,而是讲在不断变化中的人生。纳瑟莉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受害者,但她不是什么也感受不到。所以饰演这样的一个角色同时让她看起来真实可信确实对我是一个挑战。


《电影评论》:从视觉上来说,电影中也确实有很多移动。你的角色不停地在移动,她跑着去帮她的母亲,或是在电影开始的场景中,她教课时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这些镜头看起来都那么流畅自然,就好像你走到哪摄影机随时跟到哪。拍摄时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于佩尔:是的,镜头非常流畅。这都要归功于米娅非同一般的导演天分和演员调度的能力。摄影机在拍摄时不停地动,时时刻刻紧跟着人物,并且绕着人物拍。在这样的摄影机前演戏会简单许多,因为摄影机基本上会捕捉到我所有的动作,而且总与我保持一个绝佳的距离。我真的没想到米娅拍戏时能做到这些。





《电影评论》:我真的不喜欢特意把女性导演们称为「女导演」,但于我而言,这部电影让人明显地感觉到是由女性执导的。我认为这正是因为你刚刚提到的你那个角色的多面性。她的生活中有那么多人际关系和那么多生活角色,但其中没有单独哪一个能定义她生活的全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她失去一切时,她仍没有崩溃掉。


于佩尔:是的,正像她在电影中某个时刻说的那样,「我的丈夫离开了,孩子们也走了,但我却从未像现在这般自由。」她把这些生活的负面都转化成积极的。我觉得这部电影传达了一个了不起的观点,那就是女主角让我们看到人们可以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他人那里寻到内心的丰富。纳瑟莉的救赎来自她自己,而不是外界。可能因为她是一名哲学老师,所以她能够找到答案,这让她变得如此坚强——尽管同时她也是脆弱的。


女人看起来总像是赢得了很多的战争,他们确实也是这样。——但实际上我发现即使在小说作品中女性也几乎都被处理成受害者的形象。并且,纳瑟莉不是一个战士,她依旧非常人性化,但她也同样拒绝被生活击垮。





《电影评论》:你目前为止已经出演过那么多电影,想要在你演过的角色中找出些共同点出来几乎不可能,但似乎在这些角色身上也有些反复显现的特质。在上次采访中,你使用了这样一个词「胜利的受害者」来形容那些你经常饰演的女性类型,我觉得这样表述真的很有趣。那么是不是你在选择剧本时会刻意找这些类型的角色,还是它们都是主动送上门的?


于佩尔:并不是我对这类型的角色多么热衷,而我更像是出自本能地以这样的方式诠释这些角色。在一些电影中我的角色可能更像是客观上的受害者,但同时也是幸存者,历史或政治形势下的幸存者。



伊莎贝尔·于佩尔

《电影评论》:我听说米娅写的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你是否参与了她创作角色的整个过程,还是整个角色都成型之后才把剧本给你的?


于佩尔:我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我考虑进去的。她一直跟我说我就是她心中那个角色的最佳选择,但直到这个角色成型后我才看到剧本————我非常喜欢这个角色。我觉得里面的对话真的很赞。


我一直认为在读剧本时,对话才是其中最重要的元素,比那些发生对话的场景更重要,因为场景都会被视觉化,但惟有对话是无法被视觉化的。你知道最终电影里的对话和写在剧本上的是一样的,并且这个剧本里的对话真的很棒。


《电影评论》:里面的对话确实很棒。尽管整部电影主题有些灰暗,但对话真的很有趣。


于佩尔:有时真的很有趣,我给这有趣的对话添加些自嘲、讽刺和幽默的意味。



于佩尔与米娅在柏林电影节

《电影评论》:就是这样!你说的那些刻薄的台词感觉太好了。几年前我读过一篇你的访谈稿,你在里面解释即使在你演过的最黑暗的角色中,你也可以感觉其中有喜剧的成分。


于佩尔:在某些方面确实如此。甚至在《钢琴师》这样的电影里,也有让人想笑的时刻。


《电影评论》:是的,这电影看起来是非常严肃的那种。显然在任何情况下这个角色身上都没有喜剧的成分,但在观众们看来却不是这样。


于佩尔:是的,我很容易察觉到这种类型的喜剧元素。它并不一定是那种外在化的类型。但你知道的,仅仅是一个眼神或是一段沉默,那种喜剧感就会像耳边絮语一样传达给你。


《电影评论》:米娅的这部电影大致是以她做哲学教授的父母为原型创作的。所以,电影出来的效果就很真实,而你在里面的表演感觉也非常得心应手。在你看到电影剧本以前你对角色平时读的书熟悉吗,或者说你为了更好地演好这个角色不得不去读一堆书?


于佩尔:对的,我会去读书,但我可不是一个哲学家。我知道阅读能帮我们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或是单纯为了享受阅读带给我们的乐趣——这之后才是为了寻找答案。阅读能带来一种感官上的愉悦。我喜欢晚上睡觉前找本书读。那时你可以任自己的想象力驰骋,暂时忘掉其它的所有事。阅读能带给你如此之多的益处。





《电影评论》:让我们继续来聊聊这个角色脆弱与坚强共存的特质,我想说电影中那一幕,就是当她丈夫告诉她他一直和别的女人有一腿时的那里。我超爱那里女主角的反应。她表现地超乎异常的平静,还反问她丈夫问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事。


于佩尔:是啊,她还跟他说「我以为你会一辈子爱我。」我也喜欢这样的回答。这样的回答几乎是那些相信白马王子的小女生们的回答。这句对白听起来既非常天真非常真诚,又异常地感人。同时说这话也有点自恋,就像是在说「我觉得我是你世界里的女王。」
 
当然你可以说她本可以进行更多的抗争,但我认为这就是纳瑟莉之所以成为纳瑟莉的原因。我并不是说所有的女人都像她那样,或是应该以她为榜样,但她之所以与众不同就是她不想进行那些没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无谓抗争。


所以她既不抗争,也不乞求。甚至是当她面对出版商时,你知道吗?当出版社告知她他们决定不再与她续签书约时,她没有想办法让他们改主意。她有自己的尊严。她总是非常坦诚,那很好。我很喜欢这点。


 

《电影评论》:纳瑟莉和她学生(罗曼·科兰卡饰演)之间的关系也非常重要——这段关系带出了有关纳瑟莉年轻时的理想以及她之后的人生旅程。我想知道你对法比安这个角色怎么看,有时电影明显是在取笑理想主义的概念?


于佩尔:是这样,但是这部电影并没有把人物简化处理成人们惯常所认为的样子。基本上,年轻的下一代人会被认为是被控制的,没有什么分量的一代。但是在电影中的情况却刚好与我们平时的这种想法相反。


纳瑟莉的母亲(爱迪丝·斯考博饰演)明显比她的女儿要浅薄很多,纳瑟莉是一个知识分子,她比她母亲要深刻的多。导演改变了很多常规的模式。在女主角与年轻人的关系中她也扭转了惯常的模式。我们一般会认为年轻人最具创新精神也最开放,但当女主角在夏天融入年轻人中去时,她发现在她和年轻人之间有隔阂。
 
我们发现女主角的思想几乎比那些年轻人显得还要年轻,因为年轻人们被自我信仰、被他们对生活教条式的观点所禁锢。纳瑟莉很脆弱,但她的思想也很开放。这点很有意思,因为作为成年人的女主角不是我们预想的那样,而年轻人同样也不是。年轻人的观点更像一群持有政治正确观念的中产阶级,他们对于自己的观点十分确信。





《电影评论》:我喜欢电影里纳瑟莉在法比安的书架上发现《邮件炸弹恐怖主义宣言》的这个情节(《邮件炸弹恐怖主义宣言》作者为希尔多·卡辛斯基)。


于佩尔:我也很喜欢。(笑)


《电影评论》:女主角和她母亲之间的关系也是理解她复杂情感的一个重要切入口。对于她母亲的「病痛」,她似乎没把那当回事,也显得不耐烦。但当她母亲去世后,在她跟牧师说话的那场戏里,很明显可以看出她很爱自己的母亲,而且理解母亲生前的种种行为。


于佩尔:是的,她母亲一辈子爱的是同一个人,而女主角永远也无法接受这种去爱的方式。所以她母亲是个传统的人,可以永远爱一个人。这样解释过后,你就会明白这两人的关系,纳瑟莉就是不想成为她母亲那样的人。





《电影评论》:对,她努力让自己的生活朝着与她母亲相反的方向发展。


于佩尔:你觉得对父母有责任,但是电影里的纳瑟莉却毫无犹豫地表达这种责任也可以是一种负担。就像电影里纳瑟莉的母亲总在她上课时打扰她。电影并不是想表达那种虚假的同情。


毫无疑问纳瑟莉爱她的母亲,但这不是重点。生活总是不停向前走,但在向前的过程中不可能没有伤害,而对纳瑟莉而言,她需要一直向前走。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流,只要它不静止,总有人会被留在后面。生活的改变也是如此,它把你带离父母的身边,到了某个时候,他们就成了你的负担。从这个角度来讲,这部电影真的很有深度。


《电影评论》:电影中女儿和母亲的互动为电影提供了大部分的喜剧情节。在她的母亲去世后,母女之间的关系通过母亲的那只猫咪潘多拉得以重生。


于佩尔:那只猫咪真是会演戏,但我最喜欢这只猫身上所有的那种隐喻的味道。猫咪传达给我们如此多关于生活的真谛——显然猫咪是纳瑟莉母亲的象征,但其实它不仅象征了母亲,更象征了生活本身。猫咪(生活)是一个负担,但女主角有时还是想要它。
 
任何时候,她都想摆脱猫咪(生活),但就在她放手的瞬间,她就忍不住想看看它。她就像一个小女孩,时不时地说着「我的猫咪在哪呢?」在电影叙事中,(米娅)导演对猫出演的把握真的无可挑剔。你就会感觉这只猫既是你想摆脱的,又是你需要的,而且要抱起这只猫真的不容易。这一点非常有趣,也非常聪明。





《电影评论》:这只猫是我们看到女主角唯一能通过身体接表达爱意的对象——她从不拥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当她丈夫离她而去后,她不断地宣称自己只需要智力上的刺激就能开心起来,但实际上她也渴望一种身体上的亲密。最终,在电影结束时,她十分激动地拥抱了她的外孙——这又是电影中很棒的一幕。


于佩尔:纳瑟莉具有怜悯之心,她被面前这个小婴儿深深触动。但有时她耿直的性格使她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米娅并不打算把这个角色塑造地完美无缺,或是打造成一个老好人的形象。譬如,在圣诞节那天她就没有邀请她前夫在家吃晚饭。
 
我明白他俩已经离婚,我也理解她的心情,但她本可以为了孩子们邀请他,这样家人就有了重新团聚的机会。但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做法。这点很有趣,因为当初她丈夫告知她他要离开时,她什么也没说。
 
在第二天,她竟然还为他准备了午饭。但是六个月后,她再也不关心在圣诞前夜他是否孤独一人。我觉得这种反差真的很吸引人。纳瑟莉可以待人很善良,但当一段关系结束之后,她也可以变得铁石心肠。
 
有时你也会因为不够善解人意而伤害别人。我也超喜欢她在医院里的那场戏(在纳瑟莉的女儿在医院生产后)。当她前夫离开后,她很开心。她对女儿说,天呢,你知道吗,他走了我真开心。接下来她女儿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纳瑟莉问她女儿「是因为我说的话吗」?
 
显然她女儿难过是因为她作为母亲没有能体会到她与丈夫的离婚对孩子们来说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一个事实。电影对这种细微的感情处理真的很巧妙。整个过程中没有解释女儿哭的原因,女儿始终没有说「当然是,你的话伤了我。」她只是流下了眼泪,然后说,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因为在那一刻孩子将给她最大的安慰。这种感情的传达真是细致入微。

广而告之:虹膜开设有多个读者微信群,每天都在热烈地讨论电影,希望加入的请先加微信个人服务号:hongmomgs

往期精彩内容

赵薇担任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大陆「小花」第三人

为什么总有人相信《霸王别姬》是陈凯歌父亲代拍的这种阴谋论?

为什么爆米花是电影院的零食之王,而卤鸭脖不是?




佐藤忠男四十年心血力作
最完备、最翔实、最权威的日本电影通史
跨越百年,填补影史空白
带你走进神秘的东方光影世界


《日本电影史》全三本
精装版
长按二维码进入


虹膜专属通道
享受
八折优惠

小编已经把文章中涉及到电影的下载地址给您列在了下面, 小主请笑纳!

《将来的事》下载地址

《邮件炸弹恐怖主义宣言》下载地址

《电影评论》下载地址

《钢琴师》下载地址

《霸王别姬》下载地址

《日本电影史》下载地址

如有任何疑問欢迎加入Hi67官方群讨论:369230562